Pandemonium

Shada de da dum

就在这里停下,我再后退一步

  他们看完电影的第二天,乔鲁诺恰好一头扎进了教堂里。他坐在正中间的那一排,本来花窗的格子怎么样也印不在他身上,但人们发誓他们都看到了:圣母的身影通过阳光与他融为一体。有人后来解释说,这与遥远的彩窗无关,而是那尊圣母像在孩童受洗时显露了神迹。先前,教堂里一片静谧,除了神父和小婴儿外,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唯恐惊扰了神与他们的客人。但小丹尼尔不哭不闹,睡醒了便将目光投向乔鲁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既不是他的教父又是他的教父的金发男人,任由神父把他摆弄来摆弄去。

  进行洗礼时,米斯达坐在离得最近的那条长椅上,没有跟在人群里。他看着那场面,歪着头寻思,究竟是乔鲁诺太受欢迎了,还是说那孩子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比方说替身。比方说藏在乔鲁诺那人类的身体下更为壮丽的东西。那神父叽哩哇啦地说着他听不懂的拉丁语,在孩子的额头上比划来比划去,而小丹尼尔全没注意到。孩子只拼命地睁大眼睛,盯着乔鲁诺看,然后蹬着腿、晃着手臂,开怀地笑起来。乔鲁诺将自己的存在藏进壁画之中,也偷偷地对他微笑。那家人握着他们的唐的手,在教堂门口不住地道谢,那惶恐又感动的眼神、颤抖的嘴角会让外人以为乔鲁诺才是那孩子的教父。洗礼结束,他们便敢说话了,大声用拿坡里口音说着神愿意听的话,然后又凑到乔鲁诺的耳边,说那些不能被上帝听见的事情。乔巴拿阁下,您看能不能……

  我会考虑的,您只需要放心就好。人群散去后,乔鲁诺又回到了教堂里,坐在前面提到的那个位置,圣母的光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上隐隐约约出现了普通人也能看见的光环。前一张长椅背后延伸出的小平台并没有得到他的注意,他让身子稍微往后靠去,肩胛骨的末端靠在木头椅背上,而后将十指交叉握成拳的手轻轻放在大腿上。他闭上了眼睛。他开始祈祷。他开始沉思。

  他向神保证,他不要让谁成为神,他要自己成为人。他发誓。他以他的梦想作为担保。米斯达在他旁边坐下时,他没有动。

  主教堂重新对游客开放,有零星几个好奇的游客很快就探出了头,从太阳下走进了温顺的黑暗里。其中一个再门口停下,用北方方言的意大利语小声问门口的神职人员:为什么刚刚关着门?圆脸的男人边整理宣传手册和一些纪念品,把它们在桌上歪斜地摆开来,边回答说,方才来洗礼的那家人不愿被打扰。他说着“那家人”,却有意无意地把听者的目光引向乔鲁诺的方向,然而出于某种巧合,那些人转头望去,看到的却是庄严的圣母像。说来也巧,也正是出于某种巧合,乔鲁诺才会坐在这里,心里想着前一天晚上他们看的电影。奥利弗·斯通在零四年拍的电影,他们在十年后才看到,实在是一种遗憾。然而也正是这种遗憾促使他坐在教堂中,闭着眼睛,身旁坐着他唯一的副手。那男人散漫地坐着,要是神父经过,一定会责怪地看向他。

  前一天晚上,乔鲁诺向米斯达讲述他知道的每一个与亚历山大有关的故事。说他们是如何看重彼此,因此渴望让他们的孩子成为兄弟。说他们是如何崇拜阿喀琉斯与帕特洛克罗斯,以至于他们分别去到那两位英雄的墓前祭拜,脱光了衣服绕着坟墓奔跑。说他们的命运是如何遵循荷马的描述,在短短不过三十几年里先后逝去,一个是受亚里士多德喜爱的思想者,一个是征服了他们的世界的大帝。说当赫菲斯提安去世后,亚历山大是如何趴在那尸体上痛哭了几天几夜,又为他举行了多么惊人的葬礼,在他的征服道路上毁灭了多少座城作为陪葬。说他是如何向太阳神恳求又威胁,要祂将赫菲斯提安也列入神位。他赤裸着上半身,抱着被子,金发披散着,有一些懒洋洋地贴着他的脸颊,令他仿佛成为了新生之人。他越是往下说,声音里越是出现一种预言般的魔力。米斯达支着脑袋趴在他的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在无意识中露出那副着迷的表情,黑得分别不出瞳孔和虹膜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甚至看穿他。他用那双眼睛表示说,他只在看着乔鲁诺一个人。不知不觉中,他也成为了那魔力的一部分。

  “他自己已是神袛。没有赫菲斯提安的并列,他甚至无法忍受神格。”乔鲁诺背诵道。这句话让他隐隐想要颤抖。米斯达听了,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他用指甲刮了刮自己的嘴唇,说:“我觉得啊,你就像是亚历山大,或者是阿喀琉斯。你就是那么了不起。你看,要么是获得了神的称号,要么干脆就直接是半神了嘛。要是你在那个时代的话,人们不说你有神的血统我都觉得奇怪……要对号入座的话,那我就是……”乔鲁诺用脚尖勾过他的小腿,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找不到任何一个与悲剧无缘的英雄,所以,你看……”他说着,热切地看着米斯达的转向他的脸,“我不必是亚历山大或者阿喀琉斯也可以啦。”他声音里的魔力顿时烟消云散,他也不再想要颤抖了。

  他们又在教堂里坐了十几分钟。到了外头,米斯达温和地说:“我以为你不信教呢!”拍了拍乔鲁诺的肩膀。他自己在教堂里也很少祈祷,甚至很少光临那样的地方。小时候,他跟着家里人去教堂,长大以后,只有少数的时间里他会愿意被人拉着一起坐在里头,但几乎都会错开礼拜时间。他也想象不出自己乖乖跟着念圣经,在弥撒仪式的最后站起身,同座位四周的兄弟姐妹们一一握手的模样。他对神父兴致缺缺,只瞧着天花板和墙壁上的彩色壁画、雕像看,他不是很明白那些艺术品中的宗教成份,但对其中的艺术成份颇为欣赏,偶尔,他也惊讶于它们竟然能存在那么久,几乎就是永生的了。然而他也并不羡慕它们。他为每一块石头里沉淀了上百甚至上千年的时间而头晕眼花,转头却仍想要对乔鲁诺说,被框在这样的地方一动不动也没什么好的。

  “我信教,也不信教,”乔鲁诺说,“这只是一个传统。人们需要宗教,就像他们需要黑帮一样——何况,我们也为教堂投了不少钱。比起一个不信教的赞助者,神父会更乐意看到神的信徒……但我也确实有在祈祷。”

  “你对上帝说了什么?”米斯达问。

  “我询问他,是否能让你也获得神格,”他眨眨眼睛,扮了个鬼脸,逗得米斯达笑了起来。他笑完又抗议道:“我是认真的啦!”路上的人向他们打招呼,把他们两个介绍给他们的朋友,拉着乔鲁诺说他们的同行者说,这位是我的大善人。米斯达迈着大步子走,停下来时总会把重心放在其中一只脚上,身子略微向那一侧倾斜,偶尔侧过头,肩膀放松,无须刻意修正,便与古希腊、古罗马那些活生生的青年人雕像有着同样的姿势了。那些雕像有着运动员的身体和心灵,米斯达像那般站着的时候,总显得悠闲放松,又似乎随时都会绷紧肌肉动起来。他进到水果店,挑了两个苹果和一串葡萄,他们在街边的小喷水头前洗了葡萄,你一个我一个地吃了起来。有几个米斯达熟悉的小青年经过时,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点点头,手掌拍一拍彼此的胳膊。他们走过时正在说他们下流的乱梦,米斯达听了也忍不住嘿嘿地笑,向乔鲁诺比眼神。晚秋的风吹得他们开始觉得有些发凉了,米斯达把手搓得发热,突然伸进乔鲁诺的口袋里,去抓住那只较凉的手。说到“神格”时,他们走进乔鲁诺的办公室里,脱下了外套,一个人把大衣挂上衣架,一个人随手把它丢在了沙发背上。他们拿这栋楼来处理葡萄酒和走私方面的生意。他们本该进入工作的状态,但乔鲁诺坐在那张黑色的办公椅上,手掌放在两侧,神情柔和极了,仿佛仍有圣母伴随身旁。在思索中,他用指甲叩了叩把手,米斯达听到声音,以为他想要说什么,便转向他应了一声。但到头来,他只是摇了摇头,对黑眼睛的男人做了个回头再说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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