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demonium

Shada de da dum

(茸米)Can you hear me?

  这是一场接近永恒的睡眠。但总是要醒的。他一定会醒过来。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这么盼望着。他也这么盼望着。

  不过,不像米斯达所盼望的那样,他什么也没梦到。想象一下,汤姆船长在无边宇宙中飘荡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听不见……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而这就像是一份能够自动播放的通知书,它念道:很遗憾通知您,由于氧气不足,您的生命只剩下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秒……晚安,船长

  晚安,船长。这是最后一句话。这一宇宙残骸将会飘向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或许会在地球圈游荡,或许会恰好飞向太阳系的中心,也或许正好相反。但好歹人家还能想心事呢,这边却睡得天昏地暗,不知道到底哪个更好。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寂静的真空?还是无边无际的灰黑沉静的睡梦?

  米斯达知道自己还不到道晚安的时候。他的命运丝线里可不存在着“现在就睡了”这样一条,太阳总要把他叫醒。醒来时,米斯达的第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睡得太多了,以至于肚子和脑袋都犯恶心。两股恶心感一个往上窜一个往下跑,混在一起就全部堆在他心脏那块位置。他从床上一个挺身坐起来,想弄清楚自己在哪儿,下一秒就掐着床的塑料护栏,扭过身子吐了一地。他一边呕一边想,这床有护栏,空气里还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所以他肯定是在医院。而且他吐得满嘴都是胃酸味,所以他肯定睡了好久。

  或者说“昏迷”,医学上一定会这么判定。但这个词把事情变得太严重了,因此他更倾向于“睡觉”。

  在他埋头对着地板吐个不停时,有谁跑出了房间,他也顾不上去看,只觉得自己就要被胃酸味给恶心到想把胃也给吐出来。他吐得眼前一片模糊,几乎喘不过气,呕吐物的味道也窜到了鼻子里,他甚至怀疑那些生理性的眼泪是不是也有胃酸的成份在,否则怎么会有种烧着了似的感觉。

  乔鲁诺有一次和他说过,疼痛——包括恶心感——都和警铃有着同样的性质。

  这证明你还活着,那个金发小鬼说。

  我都快疼死了,他那时候是这么回答的。

  然后乔鲁诺还说了什么?

  他还来不及去回忆。那大概是他上上次,或者上上上次受伤时的事。因为实在是太过疼了,他那时不得不大谈特谈疼痛对他的影响,以免就地晕倒……在他半个身子趴在护栏上,差点就要翻下床时,一个护士匆匆跑了进来,以大得出奇的力气把他拉回了床上,以免他一脸撞进自己的呕吐物里。他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坐在床上,手里就被塞了一个脸盆。被这么一扯,他更想吐了,但同时因为紧张地绷起了肌肉,他也更清醒了一点。

  “没事的,您可以吐在这里,”护士告诉他。她边说边按响床边的呼叫铃,叫护士站派人来清理掉床边的呕吐物。米斯达觉得她看上去像头绵羊。

  “好吧,”他抱着脸盆,喘了一大口气,“我睡了多久啊?”

  “您睡了整整四天,米斯达先生,”护士回答。

  米斯达听了,眼前一黑又睡了过去。

  在睡着前,他想起来,乔鲁诺那时候对他还说了“你会活下来的”这种话。他再次醒来时,护士告诉他,这是他住院的第五天。这句话给了他莫大的力量,他终于振奋起精神来,既不想呕吐了,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胃里空空如也,注射进血液里的营养液从营养角度是让他用不着吃饭了,可他的胃却委屈了整整五天。因此他坐起身,招招手叫那个守在门边的朋克打扮的青年去给他买饭吃。

  “绝对不要医院的伙食,”米斯达强调说,“我想吃披萨。”

  “GIOGIO说你现在还不能吃披萨,”朋克青年说。

  “那家伙现在又不在,”他申辩道,“我又没伤没病的!”

  “可不是嘛。”

  “在医院只是……观察。”

  “可不是嘛。”

  “我好想吃玛格丽特披萨啊。”

  “GIOGIO说你现在还不能吃披萨,”朋克青年重复道。

  “……GIOGIO要是为难你的话,我给你撑腰,行吧?你就当作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啦——而且现在医院也不一定有菜啊。我快要饿死了!”

  朋克青年盯着他看,他便看回去,一副坦荡荡的模样。一会儿后,那个年轻人认命地点点头,走出了病房。米斯达嬉皮笑脸地冲着门摆手,随后才发现,这间病房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只有他这一张病床摆在正中间。左边是一扇窗,半开半掩,他不太懂名字的行道树郁郁葱葱。水杯在这边,他丢在乔鲁诺家的没看完的书在那边,花瓶里插着五只黄玫瑰,满天星衬着那些明黄色的花。有点儿凉的风吹进屋子里,米斯达想起自己没戴帽子。

  他看着那些玫瑰,不自觉笑了一声。输液的针还插在他胳膊上,他便也懒得下床了。这间病房被弄得像是个便宜公寓的简易卧室一样,一看便知乔鲁诺给他弄来了医院里最好的房间之一,他的右手边甚至有个靠墙的木衣柜,看上去容量还挺大的。他很少会受伤到这个程度,见到这样的病房自然也是忍不住觉得惊叹,但哇了几声后他就没了兴趣,又躺回床上去,右手搁在脑后垫着。

  米斯达也不知道汤姆船长会想些什么。他睡得太久,而且是睡了又睡,再睡下去甚至会觉得疲惫,现在连闭上眼睛都不情愿,只不过他的脑子还有点堵堵的,无论想什么都费劲。可他并没有被打中脑袋啊。在他被塞进医院前,他被人打穿了左边的肋骨和肚子,不知道还伤到了哪儿,说不定有心脏周围的什么地方,说不定有肺啊、肝脏啊之类的地方。在他被人打穿了肋骨和肚子之前,他和乔鲁诺待在家里,CD机里放着大卫·鲍伊的宇宙怪象。他们听着歌躺在床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CD走了一圈又一圈,整张专辑长达四十五分钟,但他们每次醒来时都会听到那个美国人在唱同一首歌。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他们听到了,听得迷迷糊糊的。谁醒来就支起身子倒上一杯水,喝上几口后又倒满,杯子就摆在床头柜上,下一个醒来的人——可能还是他,也可能是另一个人——就可以直接喝到水。在他和乔鲁诺赖在家里睡了一整天之前,西西里的格莫拉让他们有将近一周没有睡好。

  在格莫拉扰得他们不安宁了快一周后,他们终于有机会稍作休息,不用再提心吊胆,疑惑是否每个向他们走来的路人都是格莫拉派的杀手,这份披萨、那份面条里是否被下了毒。在米斯达和其他几个干部提早一步将那些杀手处理干净后,他们终于有机会稍作休息……却还是漏了一条小鱼。但是在他们终于有机会稍作休息后,他们两个彻彻底底地洗了个干净,又吃了个痛快,脑袋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他们那当下只知道:就这样就行了,行吧,这世上不存在未来的。

  这是米斯达教给乔鲁诺的说法。这说法又是他从哪本杂志上学来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第一次说完后又补充道:这只适用于部分时候,我可不是悲观主义者啊。

  至于现在?现在是存在着未来的时间。米斯达盯着白得无边无际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一时间被无聊和寂寞给打倒。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找不到遥控器,他没电视看,没歌听,也没活生生的人给他看——唯一一个活人刚刚被他叫去买披萨了,而护士现在似乎没打算来看望他,谁叫这袋营养液还满着呢——却琢磨起了未来。他已经二十二岁了,却还没怎么想过未来,放在别人身上,那些父母和老师们还不得说,“你得想想你有什么路可走啊”……但他倒回来又仔细想了想,不认为已经走在路上的人还需要考虑那些。

  因此他琢磨起了别的。受伤这事时真的是超级疼啊,他想。肋骨和身体里他搞不懂的器官被打穿时,他就知道自己不管多少次都没法适应那种疼痛。这想法不是第一次了,因此或许应当说“再次领悟到”。他坚信,就算是小行星爆炸,造成的伤害肯定也不及被子弹穿透的十分之一。那种火辣辣的烧灼感和强大的冲击力实在是过于深刻,他的神经每次都要花许多时间去忘记他受过伤的事,而在忘记之前,他被击中的地方都会一直隐隐作痛,时常让他疑惑,不确定他的伤是不是真的被填上了。

  他不由得摸到心脏的位置。手掌按在那块温暖的皮肤上时,他不禁好奇,这颗心脏究竟有没有被乔鲁诺填补过。

  如果是那样的话,在他的手掌之下,在他的皮肤、骨骼、血与肉之下,在他的神经包围之中,在他……在他的身体之中,那个被认为是灵魂所在地的器官就含有黄金体验的能量了。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每搏动一次,那股金色的能量——因为那个替身叫做黄金体验,又真是浑身金色的,米斯达就那样想象,方便一点——就会随着血液进入他的整个身体,连接上其他那些曾经被填补上,如今已经好好地与他身体融合在一起的部分。

  没有也无所谓,他也没想非要来一次那种濒死体验。但要是有的话,要是有,或许也会有哪个替身能看到其他替身的能量,那他的血八成看上去都会是金灿灿的。

  说到金灿灿的,他的手枪们像是睡醒了一样,突然间全都跳了出来,围着他四处乱窜。米斯达!一个喊道。你好了吗?另一个接话。我们好担心!又一个说。乔鲁诺也是!其余几个一起叫道。米斯达又坐起身,把他们的小脑袋一个一个摸了过去。

  “我死不了的啦!”他安慰他们。

  “但是如果什么时候差一点……”No.5哭了起来。

  “我是死不了的啦,”他用手指给了No.5一个拥抱。

  “你这是不相信米斯达和乔鲁诺!”No.3斥责道。

  “好啦好啦,No.3也只是担心嘛……”米斯达边安慰着,边歪过身子拿来床头柜上的书,“你们别吵了,好好相处啦!”

  他总是像这样和自己吵架。

  睡了好几天,他的肌肉变得有些软绵绵的,提不起劲。他盘腿坐着,低头一会儿就觉得脖子发酸,捧起书看又觉得手臂累,来回几次后才想到,这之后又得再多运动那么一点了。他读了几页,乔鲁诺突然出现在门口时,他正好看到:“你去何方?”手枪们看到乔鲁诺就喊起来,突然的动静吓了他一跳。他一抬头,那金灿灿的青年就走到了他的床边,就像把外头的太阳光也带进来了似的。明明是乔鲁诺走了过来,他想,但我却感觉像是自己走到了那人的身边一样……这简直像奇迹一样。在他的感觉中,他了走过去,在同一时刻,乔鲁诺也在走向他,他们竟然没有因此撞上鼻子,也真是另一种奇迹。

  乔鲁诺坐在床边,朝他抿着嘴唇笑了笑。

  “真是奇迹,”乔鲁诺说,“我都快觉得你是不死身了。”

  米斯达笑得眯起了眼睛。他摇摇头,把书签插进第一百五十四页与第一百五十五页之间,合上了书。

  他突然间明白,他真的还活着。

  他在记忆里重温了多少次活着的感觉,此时的快乐就有多猛烈。它来势汹汹,直撞在米斯达身上,几乎让他坐不稳身子。房间里的一切突然变得格外真实,只要他动一动脑袋,鲜活的立体感就迎面扑来,他在为之战栗的同时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以一个实体的形式存在于这个多维空间里的。他着迷地打量了一会儿这一小块世界,尤其是乔鲁诺,然后说:

  “说真的,我也快这么觉得了。但你准是比我更幸运得多。”

  “我的幸运也只不过如此……我还没来得及说,是我没有发现漏……”

  “好啦,好啦。你哪里没说了?”米斯达打断了他,对着床头柜上的那个花瓶努努嘴。黄玫瑰在那透明的小花瓶里竭尽全力挺直身子绽放。他盯着乔鲁诺的眼睛,直到那双蓝绿色的眼里出现了他所期盼看到的放松模样,还有他钟爱的那混杂着安心感的小小的快乐,他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拉过乔鲁诺的手轻轻捏住,继续说道:“说起来,我都醒了,可以出院了吧?我跟你说,我一直在想着那首歌……”

  那只手白白净净的,略显中性化,此时正温顺地躺在他手心里,在几秒钟后又十分执着似地张开五指,把手指按进了米斯达的手指缝里。这样,他们的手便完全贴在了一起。而乔鲁诺露出了那副神情。没有其他人在时常是如此,甚至偶尔有人在时他也会这样。舒展开眉头,略略撅起嘴。他的眼睛紧盯着米斯达,仿佛视线中除此外什么也不剩了。

  而每当乔鲁诺露出那副表情时,米斯达便觉得自己成了被烧热融化的铜。他心里的子弹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壳子全部化成了滚烫的铜水。他的心脏里那些金灿灿的东西总在那一刹那全都冒出来。

  这时候也是。

  全都冒出来了。那些金灿灿的能量沿着血管飞驰,把他的眼睛也蒙上一层灿烂光亮,他看着乔鲁诺,觉得他也一样闪闪发光。

  他们握着手,乔鲁诺也点了点头,问:“你在想哪首歌?”米斯达便清清嗓子,挺起腰背说……不,他唱道:

  “This is 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他的英语混着些拿坡里口音,“You've really made the grade!”

  这让乔鲁诺也开怀笑了起来。他显然是想起了他们睡得忘了白天黑夜的那天。那时候,他们拿早餐当晚餐,夜宵当作是早餐,活像两个作息乱七八糟的青少年,尽管他们并不是因为玩游戏或者什么而变成那样的。真可惜不是,吃早餐——夜宵——时,乔鲁诺说。他意有所指。那张CD就是他选的,本想听着歌说说话,或者做点儿什么,结果两人不费多少功夫就都睡着了。而这时候,他咯咯笑着,说:“谢谢你,但我还不想当汤姆船长的。”

  “我也不想当地面控制中心的啦。你光听那一句就好了。”

  他们当然都心知肚明。他们才不要成为那样。乔鲁诺带来了米斯达的衣服,后者一看,便为自己总算不用穿着这身病号服而欢呼。在护士来拔掉那根输液针后,他那贴上了创可贴的胳膊抬起一晃,三下五除二就脱了个干净,只穿着条内裤便从这边走到那边,套上上衣,把书放进袋子里,扯起皮裤,喝一口水。当他把脚塞进长靴里时,他一边拉起侧边的拉链,一边漫不经心地觉得自己肚子饿了。

  他就是在那时候突然想起来那事的。

  “啊,”他说。

  “刚刚……”他又说。

  乔鲁诺望向他时,他花了几秒钟思考该说什么比较好。巧合的是,恰恰好是在等他想完了时,仿佛是为了给予他坦白的力量似的,那个朋克青年在那一刻突然冲进门,满脸兴高采烈的样子,手里托着一大盒的披萨饼。香喷喷的芝士和鱼肉味从纸盒子的透气口里飘出来,让人馋得直咽口水。接下来,不需要超过半分钟的时间,整个病房便都是那味道了,连带着站在其中的两人的胃里也全是披萨香,但在那之前……米斯达耸了耸肩。

  “外送到了,”朋克青年说,“……噢,GIOG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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