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demonium

Shada de da dum

(茸米)Pacheetah

枪成了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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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豹米斯。

三件事里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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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戏团发生火灾导致自由大门敞开,老虎狮子猴子大象班马一齐出走,在罗马街头成为当地最受欢迎的旅行团,这一事件发生时米斯达正追着一只美洲金刚鹦鹉经过当地一个小广场,全然不知自己参与进了某位诗人的浪漫故事中。罗马城那时正直春夏交际,棉絮纷飞,景色与雪天无异,长着一身火红色羽毛的鹦鹉穿过棉絮中飞到树梢,把棉絮吹得四处乱飞。米斯达因此打了个喷嚏。他不像他们那儿的那头老虎,看到什么新玩意儿便会像只幼崽一样,眨巴着眼睛露出好奇的模样,他不一样,他总是很镇定。他才刚加入马戏团不久,见到的新奇玩意儿多得是,但他很镇定。尽管如此,那时因为他把这棉絮纷飞的场景同一些动物——包括人类——提到的“下雪”一词当作了同一件事情,多少还是吃了一惊,因为他总以为下雪这事是会令他心情愉快的,而不是像这样拼命想打喷嚏,鼻子被挠得发痒。罗马城车来车往,“雪”纷纷扬扬地往上飘,往下飘,往他鼻子嘴巴里飘,沾在他的身上。他盯着那只鹦鹉,不由得在那个小广场旁停了下来。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的左边不远处有一张白色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快喝完了的咖啡。当“雪”就要飘进杯子里时,坐在桌边的那个青年便把它轻轻吹走。 

  青年名叫乔鲁诺·乔巴拿。青年才刚刚成为青年,在两年前他还总被叫做“小鬼头”,但如今人们都叫他“乔巴拿阁下”,或者GIOGIO。他的一头金发随时都像是让太阳光照着一样灿烂,扎着根辫子,刘海软乎乎地打着圈圈。此时,青年睁大了眼睛,正盯着米斯达看。米斯达注意不到这个,是因为他没有向那边投去任何的注意力。他那时候满脑子想着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爬上树去,把那只鹦鹉扑下来。他在马戏团里时就对那家伙极其不满了。你说怎么会嘴这么臭的鸟?他有一次和一头狮子抱怨说。那头狮子趴在他的笼子里,边甩尾巴边告诉他,他在马戏团待了三年半,也就听那鸟的臭嘴唠叨了三年半。听说他原来是跟着水手混饭吃的,一只鸽子补充道。不过要说的话,他倒也没多讨厌那只羽毛明亮的弯嘴鸟,但是这与他会不会去扑下他无关。这和意愿无关,是由天性决定的。

  换而言之,猫为什么不去扑鸟呢?

  米斯达是猫,准确地说,是头豹子,所以他肯定要去扑鸟,何况他们还算是同乡。他摒住呼吸——这是为了不再被“雪”弄得喷嚏连连——压低身子,两条后腿往地上一蹬,便从鹦鹉的后方跳上了树。不知道哪儿的汽车在嘀嘀地拼命叫唤,米斯达不管这个。青年还在看着他,他也没注意。他用好心的饲养员为好心的他留下的尖指甲抓住树干,一溜烟地就冲进了树冠。那只鹦鹉还来不及再骂上一句“干你娘”,便被迫撞进扑向他的豹子嘴里。肋骨被压断,肌肉被咬破,丢了几根羽毛,还丢了他的小命,这就是这只金刚鹦鹉的结局。身为谋杀案的主谋,米斯达自觉十分得意,他知道自己哪怕被扔进了马戏团的笼子里,骨子中还是那头能咬死头鹿的豹子。笼子并没有杀死他。至少没有彻底杀死他。

  树枝被他给压弯,差点儿就要折断了。米斯达在被树给摔下去之前主动撤离凶案现场,顺着树干跳回了地上。注意,他的左边前爪率先落地,在那一大块柔软的肉垫按在水泥地上时,在城市的另一处,恰好就是在那个时间点上,维多利亚·德·乔万尼——她那段时间不姓这个,但她之前和之后都姓这个——在一条空旷的街道上踩下了刹车。当米斯达终于注意到旁边有一股人类的气味时,维多利亚启动了雨刷。那之后又过去了几秒钟,雨刷刮去了沾在车玻璃上的棉絮,米斯达咬着那只死鹦鹉抬起头,歪过脑袋朝那张白桌子望去,看到了那个金色头发的青年,而维多利亚在下雪的日子看到了老虎。这两件事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奇妙的联系,二者有着完全相同的意义,但参与其中的角色却无法一一对应。

  在看到老虎时,维多利亚笑了起来。和米斯达对上视线时,乔鲁诺也笑了起来。

  在看到老虎后,维多利亚等着他从路中间走开,随后开车回家。和米斯达对上视线后,乔鲁诺问——当然是用人类的语言,不过米斯达当然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仿佛认为一头豹子能回答他的话。

  “这或许是命运吧。我并没有想到会在罗马的街上看到自由自在的黑豹,”他说,“尽管不久后也只有被警察抓走的结果等着你……你是从那个马戏团里逃出来的吗?罗马乱套了,刚刚还有一只猴子穿过广场。那只鹦鹉倒是可惜了。”青年停顿了一会儿。他望着米斯达的眼睛,好像能透过它们看到米斯达的完整的命运一样,“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来呢?我知道有个地方更适合你。”

  米斯达想了一会儿。大概有一分钟。一分钟后,维多利亚已经重新踩上了油门,而他和她一样做出了选择。他叼着那死鸟来到青年的身边,把那沾着他口水的尸体吐到青年的腿上。这人类说得对,真的有点可惜,他也比较喜欢看活着的鸟的羽毛,但现在它们全都乱糟糟的了,炸得一塌糊涂,鲜艳的红羽毛和鲜艳的血长一个样。他边想边抬起脑袋,又和乔鲁诺对上了视线。那双眼睛令他觉得有些熟悉。很快他便辨认出来,那颜色和天空的颜色比较接近。

  “好啊,”他说,“讲真,别回马戏团就好啦。要去哪儿?”

  乔鲁诺被他吓得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类就是这样,总以为只有他们才能说人类话。米斯达得意地总结道,然后呼噜呼噜地笑个不停。

  这当然是胡扯,他们根本不是在03年认识的。05年后他们便老爱讲这个版本,还越编越细致,谁要是听到了这个版本的故事还信以为真,知道真相的人就会告诉他:没事,起码你很忠诚……并叫他去看05年十月上映的那部贝尼尼的电影,以免被他们编出来的其他故事给骗到。除开一些改编自真实事件的细节外,真事和故事实在是两码事。他们还在庞贝结婚了。一个有着潜在吸血鬼基因的人类和一只黑化变种的美洲豹在庞贝的废墟里结婚,而且不是一次,是整整三次。他们在庞贝的废墟里结婚了整整三次,没有离婚直接再婚,甚至还请了同样的宾客、乐手和牧师,在同样月牙尖尖的夜晚来到同一块空地上,呼吸着那由于充斥着历史气息而沉甸甸的空气,说的也都是同一套誓词。这事足够让他们犯重婚罪了,但这恰好是令米斯达满意的数字,所以也没有人在意。“到此为止啊,”他总是强调说,“不能有第四次!”天下无奇不有,这事当然也是瞎扯淡。

  事实上,2003年那时乔鲁诺正忙着发战争财,压根没时间跑去罗马的哪个小咖啡馆享用休闲时光。进行对照的话,人们会发现,在那个时间点上,他正待在拿坡里自己的其中一间办公室里,和动画里的坂木老大一个样,坐在沙发上抚摸他的大黑猫。他仿佛没有注意到来访者的坐姿有多僵硬。他甚至还问:“您身体不舒服吗?”一副关切的模样,令人感动到几乎晕倒。他那么问话时,米斯达抬起了头,用那双显然属于捕猎者的眼睛看着来访者。仅仅是看着而已。从中东来的那个蓄着胡子的中年人似乎是个紧张的口吃者,他的神经绷得过紧,以至于卖给他的军火价格被翻了近一倍也没注意到,只能死命点着头,吃下了乔鲁诺所说的“提防美国人”之类的大道理。

  猛兽和枪差不多是一个性质。米斯达是一只黑豹,乔鲁诺是个人类,他俩形影不离一起做事,没谁不敬畏他们,以上皆为真事。米斯达会说话这事也是真的。千真万确。大多数的动物都会说人类话,这对他们来说也就不过是一门外语,但他们大多时候都懒得去学,因为经验告诉他们,人类是一种极为奇特的生物,不管是发现自己的群体里出现了异类,还是在绵羊中找到了一只黑羊,都会大惊小怪半天,最后双方都会睡不安稳。为了避免麻烦,动物们——这里指的是人类以外的动物——都把人类语放在最不值得考虑的范围里。米斯达会说人类话也只是来源于一场意外,不过这事不谈也罢,因为他只对乔鲁诺说人类话。他到底会不会说话这事就显得无关紧要了。他说人类话时总是十分挑时间,尽管乔鲁诺总说,他根本没有挑的必要,哪怕有人撞见了,他们也只会先怀疑自己脑袋出了毛病。但他认定,麻烦事少一桩是一桩,因此总要确定了没人会听到后才说话,何况乔鲁诺能明白大多数他用美洲豹语言表达的意思。他们心意相通。在使用那门外语之前,米斯达总要在房间里走上一圈,嗅一嗅味道,竖起耳朵听听有没有脚步声。有的话,他就是只普通的黑豹子,除了偶尔要把人类当猎物这事外都十分普通。没有的话,他就是盖多·米斯达。

  唯一一次意外真的是件意外,他们谁也不怪。那时他们都太专注又太放松了,压根没有听到敲门声,那扇厚实的木门被缓缓推开时,一人一猫都吓了一跳,差点滚到地上。受害者名潘纳科特姓福葛,出生于1985年,无精神病史,但是偶尔会显得有点儿不太正常。他不仅是他们的军师,还是他们的会计、律师、跑腿的等等,每个人都相信他无所不能。据受害人描述,他那时推开门,却发现他的好GIOGIO趴在沙发上,他的好GIOGIO的好豹子歪歪扭扭地躺在他下边,两只后爪分别踩在青年的两边肩上,隐隐露出又粉又软的肉垫,而他的好GIOGIO把脸埋在了那头大黑豹子的肩胛骨上边,贴着他的脖子。这是在他们被吓到之前的状态。那当下,除了再一次琢磨米斯达顺势咬断乔鲁诺的脖子的可能性外,福葛还注意到另一件事。他声称自己听到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尽管在他推开门后,声音很快就停住了,但他还是听到那不太清晰的声音说了下面这句话:

  “……你要是和我一样的话……觉得你这样就很好。”

  福葛犹豫了很久。有一天,是在09年时,距离他撞见那事过去了差不多半个月,在给乔鲁诺做完《美国人的战争狂基因与美国黑帮的友善基因及二者联系附加本土食品研究》这一报告后,他才忍不住凑到金发青年的身边,小声地把纠缠了他十来天的烦恼给问了出口。

  他问:“乔鲁诺,”这表示他是以朋友的身份提问,“你那时候究竟在做什么?”

  乔鲁诺对他神秘地笑了笑。他将那时长平均约为一刻钟的每日事项归纳为短短的两个字:“充电。”

  这话真不是糊弄人。福葛听得似懂非懂。

  他俩的对话米斯达听得一清二楚。他趴在沙发上偷听,之后还用豹子的语言偷笑了一声,评价了句“真会说”。他那黑尾巴快活地摇个不停。后来那天傍晚的充电时间到了,他和乔鲁诺又搂抱成一团,既像两个搂搂抱抱的人类,又像两只搂搂抱抱的大猫,还像搂搂抱抱的一个人类和一只大猫。米斯达用他的爪子勾着青年的脖子,肉垫——令人眩晕地——抵在肩上,不住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这一次,他的后爪被乔鲁诺用胳膊轻轻夹着。他一边呼噜呼噜着,一边说:“我之前说——”呼噜呼噜,“的那些话,”呼噜呼噜,“我还这么觉得,”呼噜呼噜,“你是人类挺好的。”

  呼噜呼噜。乔鲁诺听着,差点也呼噜呼噜起来了。他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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