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demonium

Shada de da dum

(茸米)太阳的金苹果

The silver apples of the moon, the golden apples of the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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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Rounda 的点题,一直很想写写摄影师和模特这样的设定,谢谢你的点题!希望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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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发出声音之前,米斯达先按下了快门。然后他才问:“劳驾,能给您拍张照不?”这话说出来之前,就已经有一张照片藏在他的内存卡里了,那之后就是有两张——他说完话才拍下那张所谓的“正式照片”。他鬼使神差地问了那话,拍了那照片,然后才觉得有点怪怪的。他也没把那张照片卖出去。没有原因。二十七天后,被拍摄者在摄影师家看到了那张照片,没有装在相框里,被随手丢在茶几上,但显然是在那儿待了足够久的时间,以至于它的存在已经和桌子、沙发甚至整个房间都融合在了一起,无论是新来者还是熟人都会觉得:这照片难道不就是属于这儿的吗?它的确是。

  另外一张照片——就是由盖多·米斯达先生偷拍的那张——存在于三个地方。不过这是另外的事了。一言以蔽之,那天发生的事如下:乔鲁诺·乔巴拿不准备以侵犯肖像权等借口来找茬,或者说是吸引注意力。他没必要那么做。米斯达愣愣地望着他,偷偷地看,然后是正大光明地盯着不放。他的相机就是他的第二双眼睛,也可能是第一双,有时候,比方说这一次,在他尚未意识到时便捕捉到了他想要捕捉的东西。他们熟络起来后,有一天,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他们坐在乔鲁诺家阳台的靠背椅上,一人一张,两人之间是张小圆桌,上面摆着路易王妃的香槟酒。天空逐渐变红,变蓝,变黑,他们看着月亮从邻居家的房子里升到天上,仿佛是一整杯银色的香槟。他们喝得心灵畅快,说起了自己过去的事情,好像要把他们的想法和记忆全都塞进玻璃瓶子里,再倒出来,分进他们的两个杯子中一饮而尽。米斯达第一次给乔鲁诺拍照的那一天,他从镜头望过去,看到了他必须要留下的东西。每一次他决心按下快门时,同样的事情都会发生,即是说他决心要留住什么。乔鲁诺回答他:“请便。”他便按下了快门。

  一次。只有一次。他就用一次来定格住那个时间。他从来都不需要第二次。那些照片就像子弹,只会给他一次机会:要么命中镜头里的对方,要么命中自己。他喝酒时对乔鲁诺说:但超奇怪啊,我那时候感觉得好像不大一样。他说,他通常要么命中对方,要么被狠狠击中,后者的情况很简单也很少见,只发生在他错过了一个好镜头,或是他按下快门后猛然意识到自己拍了一张烂照片时。他扶着椅子把手站起来,觉得手脚轻飘飘的,他就那样飘到了乔鲁诺的边上。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扒着椅子把手,他仰头看着乔鲁诺·乔巴拿。他们都离醉酒还远得很,只处在一种放松得恰到好处的状态,足以让他们敞开心扉,说出点儿他们本打算保密的事情。乔鲁诺本人喝得比他要少一些,却露出一副好似已经忘乎所以的神情。或许是故意的。在米斯达飘过来时,他稍微直起身子,歪过头,看似无意地将手搭在了躺椅把手上,可是当米斯达也扒上那条横杆时,他的手竟刚刚好地处在那两只肤色较深的手之间。米斯达自然注意不到这个,他要是注意到了,一定会觉得这些仿佛都是有预谋的。拍照,拍照后更多的来往,彼此邀约,这瓶香槟,月亮和温热的夜晚,这只手。事情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地进入到这一步。他低下头,本来只是想往自己的手背上靠一会儿,额头却碰到了乔鲁诺的手背。那只手有点凉,不像是有酒精打搅过的手。

  我原本差不多都是百发百中的啊,但是这回怎么就这么奇怪,他说。他当作他俩谁也没注意到,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那天他拍下照片之后,乔鲁诺问:“我可以看看那张照片吗?”米斯达回答说:“好啊。”拍那张照片时,乔鲁诺摘下墨镜,露出了那双比宝石、水晶、透明的湖水、海浪等等更为富有生命力的眼睛。按下快门后,米斯达不再看向镜头,而是用他自己的眼睛盯着乔鲁诺看了好久,直到后者问他是否还要再拍一张后,他才赶忙摆摆手,收起了他的两部相机。他们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看米斯达拍的照片。米斯达把他拍的正式照片调出来给乔鲁诺看,然后拿回相机,飞快地跳过偷拍的那张,把他那天拍的其他照片也都调了出来。他每晚都要整理照片,因此内存卡里只会有当天的那些。他拍了教堂,山,空无一人的街道,踩在石砖地面上的行人的脚,挂在树上的自行车。他翻到了那天拍的第一张照片,然后哈哈笑起来,因为那拍的是他自己的鬼脸。他躺在旅馆的床上,还一副刚从梦里醒来不久的样子,正半睁着眼冲镜头吐舌头。乔鲁诺也跟着笑了起来。乔鲁诺说:我认为,你拍的照片比我见过的大多数摄影师拍的都要好。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奉承。就算是,米斯达也自顾自地认定,答案应当是否定的,因为他自己也那么想。在乔鲁诺家的阳台喝酒的那天,他的额头靠着乔鲁诺的手背,觉得那一块地方的皮肤就要烧起来了,连同他的心脏一起都将要变成灰烬。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乔鲁诺·乔巴拿是谁,那个出现在商店橱窗里、杂志封面上和许多人的手机相册中——他甚至是桌面壁纸的主角——的模特问他:你还想再拍一些我的照片吗?而他回答:你开玩笑的吧?那是他们认识第二天的事情,这一对话是在短信中进行的。乔鲁诺当然不是在开玩笑。他们约了时间,在前一天看照片的那家咖啡馆门口见面。米斯达踩着点到时,乔鲁诺已经在那儿站着了,他戴着墨镜,却能让目光穿过镜片让人感知到,因此米斯达才会意识到:乔鲁诺在看着他。他们在咖啡馆门口拍了照,后来当他们晚上要分开时,他们又回到这里,再拍了一张。下一个目的地是书店,然后是唱片店,教堂门口,画满了喷漆涂鸦的宽度恰好允许两个人并排走的小道,游客来来往往、下去又上来的塔楼,运河上挂满同心锁的石桥。他们对这一行程不作任何评价,只是边走边聊,慢慢地往前走,想到哪去哪,一点儿也不赶时间。乔鲁诺坦白道:其实我也是游客,对这里并不熟悉。他穿着那袖子蓬松的白色诗人衬衫,上半身倚靠着河道前的黑色铁栏杆,衣摆塞进紧身裤的裤腰里。在米斯达的相机前,他稍稍偏过头,视线下垂,露出他的圣洁的脖颈。他的确是垂着视线的,然而当米斯达抬起头看向他时,那双眼睛却将目光投往他的方向。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啊,乔鲁诺。米斯达对他自己说。

  乔鲁诺自然是也听见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只有一个手掌宽。在米斯达借着香槟来说话时,乔鲁诺悄悄地、慢慢地俯下身子,几乎要让鼻子碰到米斯达的那顶浅色毛线帽。这些事到底是不是蓄谋已久的?他们花了大半天在那座城市里拍照。然后再花上第二个大半天,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无数个。那之后,他们转到屋子里拍照。在沙发旁,电视机前,餐桌边,阳台上,院子里的小泳池中,甚至是卧室的床边。乔鲁诺引导着米斯达在他们俩各自的家中走婴儿学步一样前进,从这里走到那里,好像他不仅不知道乔鲁诺的家是什么样子,甚至也忘记了自己的家的模样。而米斯达记住了乔鲁诺的手指、眼睛、耳朵、把冰淇淋吃到嘴边、有鸽子停在手臂上、吃完披萨舔手指以及拿着书睡着等等的模样。

  这是真的啊。米斯达喃喃自语。

  现在可以再说到那张照片了。第一张照片。米斯达并不是那么爱拍人像,“为什么你不喜欢拍人?”有一次,乔鲁诺问他。而他摇了摇头,解释说,他并非不喜欢拍人,只是觉得人应当存在于记忆里,而不是相片上。那天,除开自己的鬼脸,米斯达拍下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正是乔鲁诺·乔巴拿。他们两人都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偷拍的照片被保存在三个地方:内存卡里,电脑的文件夹里,盖多·米斯达的枕头边。他从来没有删掉那张照片。在那张照片上,乔鲁诺正巧面向镜头,原本人们是难以分辨出戴着墨镜的人的视线方向的,但大多数人看到这张照片后——如果真的有人能够看到的话——都可以说出:乔鲁诺在看着另外一处,而这另外一处好像存在于相机的镜头里,又好像是在镜头外。米斯达能够说出的是:他好像能够看到未来。所以这些事情真的是有预谋的吗?他们一起逛街拍照的那段时间里,米斯达将自己曾对人物摄影兴致缺缺的事忘了个干净,他每天回到旅馆,兴致勃勃地把内存卡插进电脑里,看到的几乎全是乔鲁诺·乔巴拿。看着他的乔鲁诺·乔巴拿。他悄悄地将自己所想的一切固定在那些照片上,却因此忘记了他本来最明白的事情。他忘了摄影本来是借由自身来将外物固定下来的手段。但乔鲁诺却知道这个。证据如下:

  “你说的是真的,”乔鲁诺说。他的嘴唇贴在了那顶毛线帽上,“我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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