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demonium

Shada de da dum

(茸米)Shada de da dum

For you to walk my way, your soul will capture me.

现代paro,具体设定暂且保密。

*** ********的点题,虽然姑且只能算是擦边球切题……总之阅读愉快,希望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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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乔鲁诺·乔巴拿阁下,

  麻烦您能告诉我,您是从哪里得知我的地址的吗?说真的,我还挺困扰的啊。

 

九月二十一日,

亲爱的盖多·米斯达先生,

  因缘巧合而已,正如我相信您会给我回信一样,我始终坚信我能再找到您的住址。

 

九月二十二日,

尊敬的乔鲁诺·乔巴拿阁下,

  但要我说,这个叫做便签条而不是信。您敢不敢多谈谈您现在的事情?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多加点儿活。

 

九月二十三日,

亲爱的米斯达先生,

  您的回信也并不长,不是吗?

  我住在您知道的地方,做您知道的事情。昨天我看到花园里的蔷薇开花了,随信附送上一朵给您。天气晴朗,您或许会喜欢去海边走走。

 

九月二十四日,

尊敬的乔巴拿阁下,

  就知道您也不会透露更多好东西给我的,是吧。看来您下一步打算就是去海边了吧?

 

九月二十五日,

亲爱的米斯达先生,

  您还喜欢我送您的蔷薇吗?

 

九月二十六日,

乔巴拿阁下,

  我把它插在客厅里了。还挺香的嘛。是您种的?

 

九月二十七日,

亲爱的米斯达先生,

  只是用了些我在园艺上的小技巧而已,您会喜欢真是令我十分高兴。

  我有去西西里的打算,只是办几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脸一同前往?

 

九月二十八日,

乔巴拿阁下,

  说真的?您在邀请我跟你这样一个黑帮头头去干你的活?我怕不得给头儿革职,大半辈子都回不了警局。再说我也请不下假来的,虽说光说度假的话我也是期待着的啦。

  不如您多提供点儿信息,让我们这边也多立立功拿奖金?

 

九月三十日,

亲爱的米斯达先生,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您解决请假的问题。

 

十月一日,

乔巴拿阁下,

  算了,别说了。我才不想欠您的人情呢。我也没期待您会来自首什么的啦。

 

十月二日,

亲爱的米斯达先生,

  前一天我把信投到您的信箱里,第二天就必定能收到您的信。第三天我便会投出第二封信。这样重复着,我先前常常好奇您是在什么时间将信投入我的邮箱里的。

  就在刚才,我正巧看到您的身影。真是凑巧呢,米斯达先生。令我有种许久没有见到您的感觉。

 

十月三日,

乔鲁诺·乔巴拿阁下,

  我就知道我那时候绝对感觉到有谁在看我了,我就说,搞了半天原来就是您。说什么“有种感觉”,我倒是真的很久没见到您了。您最近在做什么?(他又划去了这一句)我说真的,我都有点不确定,我是只见过您那一次还是什么。

 

十月四日,

亲爱的米斯达先生,

  我相信我们在街上也偶遇过几次。拿坡里并不是那么大的城市,您与我也并非住得很远……我会很欢迎您来做客的。我也很愿意与您一起共进晚餐。您还是喜欢吃披萨的吧?我认识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厨师。他做的披萨可以说是拿坡里最一流的之一,其他餐点也是一样。

 

十月五日,

乔巴拿阁下,

  这么好啊?那您把他的店介绍给我就好了。作为回礼,我也会给您推荐一家店的啦。虽说是甜品店就是了。

 

十月六日,

亲爱的米斯达先生,

  为您随信附上店家的名片。很凑巧的是,我对甜品也十分感兴趣。您也是如此吗?

 

十月七日,

乔巴拿阁下,

  只是一般般的爱好啦。饿肚子的时候吃点儿甜食也超能补充能量的吧。忙到好迟的时候就靠蛋糕和咖啡来搞定啦。我特地给您拿了一张名片回来,不过我说没准您也去过。

 

十月八日,

亲爱的米斯达先生,

  您知道我这里的大门始终是为您敞开的,对吧?我的大门始终为您敞开,米斯达先生,当时的提议依然作数。

 

十月九日,

乔巴拿阁下,

  好啦好啦,老调重弹就算了,我已经拒绝过您了不是嘛。倒是您都没说过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这么想拉拢我啊?

  您读过今天的新闻了不?我是说后面一点的那版,说到万圣节活动的那条新闻。要有兴趣的话,您真该看看那个才是。

 

十月十日,

亲爱的米斯达先生,

  去年的万圣节的事情,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我个人非常喜欢那位吉普赛人的魔术表演。您有去看吗?在万圣节之前,那位女士曾来拜访过我,询问是否能获得一些帮助。作为回报,她邀请我去观赏她的表演。那的确是十分出色的魔术,令人短暂地相信世界上或许是存在魔法的。今年她也将摆出魔术摊子,我想您或许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十月十一日,

乔巴拿阁下,

  天,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喜欢那次的表演啊!虽然魔术都是骗人的没错啦,我自己也会玩上一点儿小把戏来着,那时候看了表演都还激动到也和旁边的谁谁谁玩了玩。但是那种魔术啊……说真的,我可不相信魔法的。但那真的就跟魔法之类的玩意儿一样了,太神奇了。就是太神奇了。我还站在最前排呢,都完全没有感觉到那是假的。不过我都不记得那时候您也在场啊。

 

-

 

  第二天,米斯达照例是在那个点查看了信箱。他刚下班,还在打哈欠,打开邮箱门后却发现里头空无一物。他吃了一惊。吃惊完,他才发现,在他身上有某种东西正在或已经发生了改变。他回到家,心里想着:再写一封信好了。三明治,咖啡,还有顺路从超市里买来的烧鸡,这些是他的晚餐。他边吃边想该写点儿什么,越想越起劲,到最后几乎吃不下饭。为了吃那些东西,他的手上沾满了面包屑和香喷喷的鸡油,这让他头疼了一会儿。他总不能就这样去写信。

  乔鲁诺在海边毫无由头地想到了米斯达。倒不是想到了他们写了近一个月的信,或者说便签条,他十分直接地越过了其他一切,想到了盖多·米斯达这个人。他对不远处穿着沙滩裤的保镖做了个手势,那人便退得更远了点儿,融进了来度假的游客里,如果没有人认识他,他或许甚至会再也无法被区分出来。乔鲁诺则和沙滩本身融为一体。尽管他穿着西装,却让人生出一种确信,认为在沙滩上就应该穿西装才对,人们从旁边看着他,又低头看看穿着衬衫和运动裤的自己,不禁觉得羞愧。

  最后,米斯达还是决定先吃完饭再说。他用两只手指捏着鸡腿骨头,三只手指按住那半只鸡的脊背。肉被扯下来时,烧汁蒸发成热气窜进他鼻子里,香到他肚子咕咕乱叫。咸味的油从白嫩的鸡肉中溢出来,流到盛着烧鸡的纸盒子里。他抓着鸡腿,把深金黄色的较干的外皮往那油里抹了一下,然后拿起来,用前牙扯下一条还有点儿烫嘴的、鲜嫩的鸡腿肉。

  实际上,乔鲁诺本人并没有那种意识。他明白自己可以成为人们视线的焦点,却始终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他本人解开鞋带,把曾经没有一点儿瑕疵的现在已经沾上了沙子的皮鞋用手指勾着。他卷下袜子,折高裤管,沿着沙滩的边缘行走,并不触及海浪的边缘。但他的脚仍旧湿了。那儿的沙子中还积着海水。有几次,他一脚踩下去,沙地就像棉花一样,让他给挤出了水来。

  米斯达把鸡骨头堆在一起,他想要摆出一个单词来,在脑海里挑选了一会儿目标。他想到了:阁下。他便在纸盒子里摆出了D,然后是O,然后是N,然后把他的手指舔到再也尝不出烧鸡味为止。他洗了个手,用肥皂那淡淡的清洁的香味盖过烧鸡的气味,然后把捏成一团的保鲜膜连同盒子一起扔进垃圾桶里。他又煮了一杯咖啡,这次加了点儿牛奶,也没有放那么多的咖啡粉。小小的铝制咖啡壶刚好煮出一杯的量。他关掉煤气,把咖啡倒进杯子里,盖过了杯壁上前一杯咖啡留下来的印记。这时候,他已经想好该写什么了。

  他应该用“亲爱的米斯达”来开头,乔鲁诺想。他不是很想继续使用那种过分生疏的态度了。他离开海滩,回到等着他的汽车上。那是一辆玛莎拉蒂的SUV,红色的涂装让它闪闪发光。他把脚伸出车外,拿备用的毛巾蹭下容易弄掉的那些沙子,再细心地擦干海水,抹去剩下被踩到压紧他皮肤的那些沙子以及粉末一样的东西。他把毛巾脏的那一面裹在内,放进前座椅背后面的袋子里。这之后,他才穿上袜子和皮鞋,绑紧鞋带,放下裤脚。玛莎拉蒂启动时,他闭上眼睛,为海边的气息而眉头舒展。他很快打好了新的信件的腹稿。

 

-

 

十月十二日,

乔巴拿阁下,

  您知道有时候超市里的东西和外头店里卖的一样好吃吗?我怎么都吃不腻烧鸡和牛角包。我觉得他们应该就是正儿八经的厨师,要不是那边没餐桌,我八成都会想顺带坐下来就在那边吃了。

 

十月十三日,

乔巴拿阁下,

  猜您准是去了西西里。正巧我头儿最近跟我讲了个他的事。他说他好几年前在西西里待过一阵子,对那儿的印象大多就是一个词,整洁。当然可不是说街道之类的,您大概很懂,虽说我们是和你们算对立面的,但在城市管理这方面上,说真的,我们挺多人觉得你们做得挺不赖的。我是对过去的那些黑帮老大们没有多少印象了,不过要我说,我觉得您还挺好的。

 

十月十三日,

乔巴拿阁下,

  话说在前头,虽说我觉得您挺好的,倒不是说我打算跟你干啊。

 

十月十五日,

亲爱的米斯达先生,

  您猜得真准。西西里的海岸和拿坡里的有一些细小的不同,我认为或许是因为我的分别心。人们总有分别心。觉得这个是与自己有关的,那个是与自己无关的。但那儿依然很美。这个季节游客不少,负责管理西西里的人和我抱怨说他们要做的事情比平时多。我们和他们都一样,多多少少是季节性忙碌的。在你们之中,或许认为我们是单纯的犯罪者的有很多,不过我想您或许比他们明白得更透彻。无论如何,我个人都十分喜欢大海。海浪声给予人安宁和思考的精力。

  以前有段时间,我的早餐都是超市的牛角包呢。到现在我还记得。我喜欢巧克力酱内馅的。小的时候,我更喜欢草莓酱内馅的。但很不巧的是,我不吃禽类的肉。对我来说有种很奇怪的口感……禽类的肉。尽管如此,听您说着,我却觉得好像烧鸡也是可以吃的东西了。您试过超市里的提拉米苏吗?

  今年万圣节您会来看吉普赛女士的表演吗?

 

十月十六日,

乔巴拿阁下,

  搞什么啊,这不就是让人觉得您好像不是什么不像普通人一样的家伙了嘛。就告诉我您到时候会在哪儿吧。

 

十月十七日,

亲爱的米斯达,

  说什么呢,我也一样是普通的人类哦?就和你一样的。关于魔术秀的事情,就请允许我暂时保密吧。

 

十月十八日,

乔巴拿阁下,

  局里来了个偷自行车的人,叫我们“为他伸张正义”。我当然是把他丢进栏杆后头去咯。我都搞不懂他是怎么敢就那样大摇大摆走进来,觉得我们会向着他的。他没准有自个儿的苦衷没错,但我就说他是找错人了。我说你也遇到过找错人的家伙吧?

 

十月十九日,

亲爱的米斯达,

  真是巧合啊。我的参谋说,有一个男人声称自己的自行车被偷了,找上了我们的一位小队队长。猜猜看他想要做什么?他想请我们当找东西的侦探。最后我们也还是做了。

 

十月二十日,

乔巴拿阁下,

  绝对是那个疯家伙的受害者啊!所以我才说都找错人了啊,找咱们俩的人交换一下倒还挺对的。也不是说你那儿就都是罪犯就是啦。话说回来,我敢打赌在警局里头的那个人是你。是你不?今天下午那时候的。那时候正好是我的班,所以绝对是你吧。

 

十月二十日,

乔鲁诺阁下,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啦。我倒也不是那种因为正义啊公正啊才来当警察的家伙嘛。再说,书啊电影啊里头都这么说的。

 

十月二十一日,

亲爱的米斯达,

  是的,你推断得没错。警方始终愿意看我们出乱子的,为此必须要有一定的预防措施……真了不起呢,明明你只是看到了而已。你与那位先生关系很好吗?

 

十月二十二日,

乔鲁诺阁下,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不是无所不知的嘛?

 

十月二十三日,

亲爱的米斯达,

  我当然可不是无所不知的哦。我知道的只是我知道的那一部分事情而已。比方说,那时候我也看到你了。你在看杂志,对吧?

  那张相片是你拍的吗?

 

十月二十四日,

乔鲁诺阁下,

  真的,你可不要说出去啊!!

  是我拍的没错。怎么样?

 

十月二十五日,

亲爱的米斯达,

  你应当去做摄影师而非警察才对。请放心,我保证不会告诉他的。不过,这样的话,你就算是欠我一个人情了吧?

 

十月二十六日,

乔鲁诺阁下,

  没办法了,就此一次啊。说吧,你要什么?

 

-

 

  还有三天到万圣夜。米斯达上窜下跳,摆出自己能摆出的最可怜最讨人喜欢的模样,对布加拉提说:“好不好嘛,就让我调个班!”然后对纳兰迦说:“行吧哥们?就跟我换个班!回头补偿你啦。”他发誓自己在万圣节之前和之后都会拿出最最认真最最卖力的态度来。

  布加拉提没有说什么就同意了。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还露出安慰的神情,说,没什么的,你放轻松就好了。这话说得米斯达一脸不自在,觉得自己是偷偷看黄色书刊时被大人恰好揪住的小鬼头。但他那副态度的好处在于,当米斯达去拜托纳兰迦时,那年轻人瞧瞧他,又瞧瞧布加拉提,二话没说便答应了。只是当天下班时,他勾着米斯达的胳膊,嘟哝着说:你回头真的要补偿我啊!不要赖账!米斯达听了,忍不住干笑一声。他还真有点儿打算赖账的。

  还有三天。街上早就挂满了彩灯,商店里早就摆满了小鬼怪的装饰,咖啡上的白色拉花全是幽灵啊、南瓜啊之类的图案,人们都准备半个月了。米斯达下班回家顺路拐进超市里,从保鲜柜那儿拿了份提拉米苏,又拿了几个巧克力馅的新鲜牛角包。收银台边上的小展柜里摆的全是万圣特别包装的糖果、饼干等零食。他也拿了一袋饼干。人们等着万圣节,其实也是在等着万圣节之后的圣诞节,也就是圣诞节和跨年夜,还有那令人愉快的假期。

  假期和新年的不醉不休之夜。那段时间他们总会变得很忙。人们喝多了,总会做出不经理智判断的事情。米斯达自认为并非正义使者,却也不想要出现第二个他自己。他回到家,冲了个澡,发现盒子里的通心粉快吃完了。他找出番茄酱和一人份的腌肉块,把剩下的那些通心粉捞起来炒了盘番茄肉酱通心粉。明天他要记得再买上几盒。炒锅和捞面的汤锅都被丢在水池里泡着,他打算等迟一些再洗。他的屋子不是那么明亮,他不常开那么多的灯,而是单单让这个房间里的亮着。在这个房间之外,他的屋子安静得好像不曾活过,好像是死的建筑。谁叫他只在这间公寓住了不到一年。为了打破死亡,他打开了电视,从叽哩哇啦的拿坡里新闻频道调到全意大利的音乐频道。

  电视里唱着英国人的歌。他听不懂英文,不知道那是绿洲乐队在唱只夜莺的事,却能听懂歌里头的东西,那是不需要理解歌词就能够领会到的。他把声音开大一些,打开窗户,似乎是被歌曲引导着期待有谁会进来一样。

  没有人进来。有一张纸条被他用杯子压在餐桌中间,他边吃边把它抽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不住地重复瞅着上头的字。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写有人类最私人也最令人快活的秘密,起码米斯达是这么认为的。他作为保密者,每当看到那张纸条时,心中都会升起一种仿佛得知了人类存在的理由一般的快乐,还有那么一点儿因为没有告知他人这一重大事件而出现的紧张感。往往都是前者占上风就是了。

  他吃完了面,把盘子也放进水池里,然后和自己说:等会儿再洗好了。他开着电视,把纸条拿进卧室里,边走边再次问自己:你确定了吗?等他把东西放到书桌上时,他再一次回答:废话,还能怎么样。他打开CD机,把随手挑选的谁谁谁的音乐专辑放进去,伴着那些歌再次打量纸条。

  尽管他每次都只会注意到一点儿,只有那么一丁点儿,但是米斯达觉得,当他碰到那张纸条时,他的手活了过来,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三十一岁了,体验过不少类型的快乐,却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沛。那股生命力放声大笑着在他身体里疾驰,顺着他的胳膊进入桌子里,沿着他的腿进入椅子和地板,从而赋予了这间他租来的公寓生机勃勃的力量。他认定,为此,把纸条带来带去,往他进入的每个房间都放一放,是绝对理所当然的事情。唯一的问题是——其实也称不上问题,米斯达并不觉得困扰——那张纸条就这样既算是狡猾又可以说是机灵地成为了房间的一部分。

  纸条上面写着的日期是:十月二十七日。

 

-

 

  人们都挤到了广场上。每年的万圣夜都是这样。如果附近没有大广场,他们就会去小广场。如果连小广场也没有,他们就会找到本街区最大的路口,当做是微型广场。在那儿摆上临时的摊子,不问身份,把巡警也拉进酒吧。

  乔鲁诺和吉普赛女郎在但丁广场等待天黑。现在还早,不到孩子们乔装打扮完毕,拉着他们的父母出来讨糖吃的时间,也不到游客边欣赏街景边吃饭,吃完了准备参与进当地活动的时间。

  花哨的街灯还有十几分钟才亮。

  “我真是受宠若惊啊,您是说您会带朋友来看吗?”吉普赛女郎问。

  “或许不只是朋友,”乔鲁诺说。

  他们坐在摆满用于出售的魔术道具的长桌后头。女郎准备了热茶,她拿来塑料纸杯,为乔鲁诺倒了一杯。他们轻声聊着有关可可豆和魔术的话题,漫不经心地谈论起未来的收益。他们左手边的摊是卖旧书的,右手边的摊在准备热巧克力和巧克力饼干。这些桌子摆在广场四分之三的位置,连成一个U型,吉普赛女郎的魔术桌被摆在最靠近街道的外侧一道。

  乔鲁诺是漫不经心的那个。他看了一会儿面前桌上的魔术道具,向街上投去目光。太阳越来越低,就要被矮石房遮住了,天空呈现出完美的蓝色与红色渐变,过渡区域的紫色投在城市中,将一部分街道和建筑变成了蓝紫色的。他看了一会儿街道,又注意起巧克力摊。他悄悄吞了口唾沫。一会儿后,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如果将糕点店开得更大一些的话,收入也会增多。人们都喜欢我做的蛋糕和松饼。”吉普赛女郎说。

  “我会考虑的,”乔鲁诺说,“看在我与您的情分上。”

  “我不怕欠您人情,”她说,“只希望能好好生活,还得起欠您的。”

  “我知道,正因此我相信您。”

  “您的朋友,乔巴拿阁下……”她停了一会儿,寻找可以提出的问题,“是什么样的人?”

  他集中了注意力。

  “去年我和他都站在最前排看您的表演。他记性很差,不过或许您对他多少会有一些印象。”

  “哎呀,”她惊呼道,“是为您表演了魔术的那个小哥吗?”

  “是‘硬拉着我’才对。”他全身放松地笑着,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是他。前年您还不在,他化妆成了一头狼人,腰上挂着假尾巴。再前一年的圣诞节,他和朋友喝醉了,在这里的圣诞树下唱摇滚歌曲。”

  “我没想到那之后他还成为了您的朋友,”她笑起来,“不过,您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是很应该发生的事情了。”

  太阳正式从地平线退场时,天空仍是染着金红色、粉色的太阳光,有人惊呼着指向东方:看!月亮出来了!金星已经在月亮的上方、天空正中央的下方闪烁许久。米斯达身穿高领的机车夹克,戴着顶毛线帽和月亮一起出现在街上,红色的紧身皮裤让他的大腿和屁股绷出清晰的线条,黑色的筒靴被擦得发亮。他有着双海边人的腿,乔鲁诺想,粗壮结实,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也不会站不稳,更不可能倒下。

  平时车来车往的大道上已经早早摆好了禁行牌,人流代替了车流。米斯达穿过那些人,穿过街道,穿过漫长的时间冲到但丁广场,他从他的那些信件和乔鲁诺精心安排的单方面偶遇的记忆中冲出来,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来到了这儿。每当他迈出一步,一盏灯就亮了。等他站在了广场上,街道和万圣节夜市上的挂灯全都被打开了,把他照得发亮。他四处看了一会儿,找到了他的目标。他把手从夹克兜里拿出来,摆出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大摇大摆地飞奔到吉普赛女郎的魔术摊前,然后说:

  “啊,劳驾,我找乔鲁诺·乔巴拿阁下。”

  他这人是故意的。他说这话前打量了乔鲁诺本人好一会儿,随后冲着他咧嘴笑了起来。他边说边盯着乔鲁诺看,扬起一边眉毛,那副神情仿佛在说:你敢不敢承认?

  “我就是,”乔鲁诺说。

  “你就是,”他重复道,然后转向吉普赛女郎。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有着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对不住啦,让我把这家伙借走一会儿。”

  “记得回来看我的表演哦,帅哥们。”

  “我们会的。”乔鲁诺说。

  米斯达伸出手,但才抬起几厘米又放了下来,他假装自己只是对桌上的小玩意儿好奇,摸了摸一组金属制的魔术环。魔术环,乔鲁诺·乔巴拿。乔鲁诺侧过身子,从两张桌子间的空隙里钻出来。他穿了件高领的白色毛衣,深深的V字领却一直开到了胸口。他也抬起手,但往前伸了几厘米又停住了。他把手搭在桌面上,似乎只是无意中胳膊自己动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他们没有碰对方,没有像朋友那样拍拍对方,或是用胳膊肘捅一捅,而是保持着极为微妙的距离。还不到一个手掌宽的距离。他俩对着吉普赛女郎点了点头,往米斯达来的方向走去。

  走路时,两人的肩膀时不时就快碰到一起。有时,反方向走来的行人让他们不得不挨在一起,通常是其中一人被挤向另一个人,那时候,他们的手背会有意无意地碰在一起。他们可以把手插进兜里的,但他们都没有那么做。他们闲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让他们的手继续不时地相碰,然后等待下一次的意外。

 

-

 

  这一年的魔术秀,他们依然站在最前排,吉普赛女郎与乔鲁诺眼对眼几秒钟,便叫米斯达上前当她的活体魔术道具。他是个比鸽子、兔子更好的助手,吉普赛女郎从他的袖子里变出玫瑰,从他的帽子里拿出糖果送给欢呼的小孩们。他自己拿了玫瑰,在表演结束后递给乔鲁诺。

  “算是你之前送我花的回礼啦,”他说。

  “你已经给过我回礼了哦,”乔鲁诺说。但他还是拿过了花,用胸针别在领子旁。

  “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已经忘记了吗?真可惜呢。”

  “不是啦,说真的,我真有给过你什么回礼吗?”

  “是啊,你有的。”

  “是哪个耶?”

  “这个嘛……啊,米斯达,你看。好像有人要放烟花了。”

  乔鲁诺神秘兮兮的,绕着圈子,不肯说出详情。烟花冲上天,轰地一声炸开。同一时刻,乔鲁诺偏过头,让米斯达正正好在他的蓝眼睛里看见五彩的烟花。金色的光,红色的光,蓝色的、紫色的、他们说不上名字的颜色的,夜晚变得明亮。他愣住了,庆幸自己没有傻傻地转头去天上找烟花。乔鲁诺也愣住了。相比起他,乔鲁诺似乎要更加出神一些。他盯着米斯达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噼里啪啦。咻,噼里啪啦。但丁广场仿佛成了巨大的霓虹灯,他们都是灯泡的一部分。他们张嘴,却听不到自己和对方的话语,因为声音都会被爆炸声盖过。他们恍然大悟后,更是趁着这一时刻说个不停。

  他俩谁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留下米斯达恰好在烟花消散时才说完的话:

  “……的话就好啊。”

  他们没有追问那些话完整的模样。

 

-

 

十一月一日,

乔鲁诺阁下,

  我还以为她把手表还给您了,结果我在口袋里找到了您的手表。

 

十一月二日,

亲爱的米斯达,

  明天一整天我都有时间。请按门铃就好,看门人认识你的。

 

-

 

  铁门在米斯达面前慢吞吞地敞开,请他进去。别墅院门的内外都种着许多树,看不出来到底是已经在这儿活了许久的,还是从哪儿移植来的。他抬起头,恰好看见一只松鼠在树冠间奔跑,停下来,跳到另一棵树的枝丫上。出乎他的意料,乔鲁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本以为应该是哪个穿着西装戴着墨镜,或者是一身汗衫牛仔裤的家伙带他进去。开门的那青年人朝他们点了点头。

  乔鲁诺带他走到二楼。这房子和米斯达想象的倒是差不多,和他曾经跟着布加拉提一起逮捕某个大款时闯进的房子类似,但又有些不同。他想了一会儿,直到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时才想到,这儿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多余指的是对于这个屋子多余,也指的是对于屋主本人的人生多余。他想,或许乔鲁诺是个实用主义者。门咔哒地响了一声。是门把被压下的声音。他们进到房间里后,门又被关上了。

  没有锁上。他很肯定。他们像多年的老友一样,一人坐在单独的那个短沙发上,另一人把身子舒展地开开的,胳膊摔上沙发靠背,一边腿叠在另一边腿上。米斯达把手表还给了乔鲁诺。那是一块金属表,和他自己的不同,他自己的是皮带的表。它似乎是特别定做的,能看到不同时区的时间,在它的中心镶嵌着一只镀金瓢虫。

  “在我这个位置的人总能得到各种各样的好处,”乔鲁诺解释说。他装模作样地停了一会儿,随后补充道,“但这个是我以我自己的名义定做的。”

  “两个哪有什么区别啊,”米斯达说。

  “你是这么想的吗?不过,在我看来,有一些人是可以忽略我的身份,仅仅与我本人交谈的。”

  “那在你看来我是哪一类的?”

  有人敲了敲门。

  一个穿着西装的银色头发的青年走了进来,为他们倒上两杯红茶,又将一叠纸放在靠窗的桌子上。他站在乔鲁诺身边,弯下腰,对他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们的谈话就此中断了一会儿。等青年带上门离开后,他们看着彼此一会儿,意识到此时不太好将那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他们只能说起了别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险险地攀在短沙发的把手上。乔鲁诺把手伸出去一点,同太阳相碰。他垂下眼睛,看着他仿佛会发光的手。米斯达也垂下头,看向那只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那张大理石雕像般不存在任何生命气息的,同时也和太阳本身一样充满生命力的脸颊。

  “你今晚要是没别的安排的话,乔鲁诺阁下,”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说道,用的还是那个称呼,“你之前说的那家餐馆——我还没去呢。”

  乔鲁诺抬起了头。他忘了太阳似地笑了起来。

  “那真是很正好,我今天恰巧没有什么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亲爱的米斯达,那家餐馆自己酿的白葡萄酒实在是非常美味。”

  “那今晚肯定要吃点儿海鲜了啊。”

 

-

 

十一月三日,

亲爱的米斯达,

  我认为你是与大多数人截然不同的人。

 

十一月四日,

乔鲁诺阁下,

  我想到,你可以听听绿洲乐队的歌啊!昨天我就注意到了,你有唱片机,我觉得就肯定合适你那儿。

  

十一月四日,

乔鲁诺阁下,

  我跟你说啊,我就很讨厌四这个数字。肯定是这个数字的问题,我刚刚才看了信箱。被你看得那么特别,我感觉还挺不赖的呢。

 

十一月五日,

亲爱的米斯达,

  如果有值得推荐的唱片,请推荐给我吧。我自己并没有太多收藏,但是也很喜欢音乐。

 

十一月六日,

乔鲁诺阁下,

  我自己还是最喜欢卡朋特啦。不过啊,果然我说到底就是什么好听就什么好啦。

 

十一月七日,

亲爱的米斯达,

  而我的话,我喜欢杰夫·贝克的音乐。附上一张CD。我试着猜测了一下你的爱好,我猜中了吗?

 

十一月八日,

棒呆了的乔鲁诺,

  中得不能再中了啊!!我说你真的很懂人爱好耶,你是怎么猜到我喜欢这类音乐的啊?而且我怎么都没在音像店里注意到这张碟啊……

 

十一月九日,

亲爱的米斯达,

  或许因为这是他们今年年初发布的专辑吧。二十一名飞行员这个乐队在欧洲还不能说是很有知名度呢,这也是我在美国时才发现的。

 

十一月十日,

乔鲁诺阁下,

  倒头来变成你给我推荐音乐了啊,真是让人怪不甘心的。

 

十一月十一日,

亲爱的米斯达,

  谁会想到结果是我胜过你了呢?

 

十一月十二日,

乔鲁诺阁下,

  等着瞧吧,你这家伙。

  我又去了一次那家餐馆,那儿的老板看到我就拿上来了一瓶白葡萄酒,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十一月十三日,

亲爱的米斯达,

  这是怎么回事呢?

 

十一月十四日,

乔鲁诺阁下,

  我也不喜欢欠人家人情啦。你要想提什么,我也愿意再做的。

 

十一月十五日,

亲爱的米斯达,

  说什么呢。你什么也不欠我的,不是吗?

 

十一月十六日,

乔鲁诺阁下,

  那你干脆来给我说说看吧。老实说,你们到底算是做什么的?我是说在你看来。

 

十一月十七日,

亲爱的米斯达,

  你是知道的。不管我说什么都会是你已经知道的事情。我自认为我们是这座城市,甚至是这个国家的守护者。你对此会怎么想?当然,我不是在否定你们的身份。

 

十一月十八日,

乔鲁诺阁下,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啦。但是啊,我觉得你这家伙是可信的。在你闹出什么事情之前,我是相信你的。

 

十一月十九日,

亲爱的米斯达,

  那么,明天下午你是在休假的吧?

 

-

 

十一月二十二日,

乔鲁诺,

  你觉得这些照片怎么样?

 

十一月二十三日,

米斯达,

  我把它们加上了相框,摆在床头柜上了。

  说笑的。我放在了书桌上。

 

-

 

  他的假期被硬是拖长了一整天。他不知道布加拉提到底怎么会放任某位阁下随心所欲做这种事情的。布加拉提把他叫进办公室里时,说:“去做点儿放松的事情吧,”他的那副神情令米斯达知道,他们两个人,甚至应该说他们三个人,都知道这其中的理由。尽管每个人自身的理由多少都有些不同。

  “我说布加拉提啊,你是怎么看那个家伙的啊?”准备离开前,米斯达忍不住问道。他把手背在身后,按着门把,又用他的后背顶住门。

  布加拉提抬头看着他。他露出了微笑。

  “我理解你的担忧,米斯达,”他说,“但是这不是背叛。”

  “虽说你说什么对我来说都是绝对可靠的,不过从你嘴里说出这种话也还是蛮奇怪的。”

  这话让布加拉提笑了几声。

  “说到底,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我想知道的也就是你的想法嘛,布加拉提。”

  “非要说的话……我自己也不过是朝着坚信的目标前进,和他的做法在本质上也没有什么非常大的不同。我们姑且也算是在向着同样的目标前进。”他停下来,打量了一会儿米斯达的神情,“而且,你已经有自己的判断了吧。我能看出来你或许比我想得更……总而言之,那个人心中怀有强大的正确的信念,是个‘真实的人’。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个了。”他抬了抬头,“现在,米斯达,去享受一下假期吧。”

  “遵命,头儿。我得努力不变成旷工才是。”

  走出警局前,米斯达看到他的好哥们纳兰迦在对他拼命扮鬼脸。他把头探回门里,吐着舌头也扮了个鬼脸。他们的另外一个同事在另一个方向给他们白眼。

  布加拉提说得对。哪怕他说“那家伙是个天大的坏蛋”,米斯达也不会轻易改变他的想法。他被踢出警局,又被布加拉提给扯回来时,他以为他最多就只能那么坚定了,坚定到他觉得自己会当一辈子的警察,然而他现在比那时候要坚定上千上万倍,以至于他觉得自己能够想出无数的法子。他想起那时候的事,总要犹豫一番,不知道是否应该后悔接受了布加拉提的提议而非乔鲁诺的,回到了警局而非跟着那家伙四处跑。那天傍晚,早早吃过了饭,他和乔鲁诺把车开到普雷比席特广场附近,他按吩咐带上了相机,便打算顺便找漂亮的地方拍上几张照。还有十多分钟,那不勒斯皇宫就要禁止出入了,但乔鲁诺对着守门人点点头,那位老女士便把他们带了进去,在他们胸前挂上蓝色的牌子。

  皇宫里的每一盏灯都亮着。灯光让墙壁和各色雕像、油画和壁画透出古老的黄色,他们每迈出一步,鞋子就会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轻声的一响,在漫长的历史中回荡。两个人就是两声。除了他们外,已经没有多少游客还在皇宫里了。他们来到庭院里,看着夜空笼罩在他们头顶上,而那些玻璃灯罩的路灯仿佛巨大的星星。

  他们无法说话。

  声音在这里会放大千百倍,他们的走路声和心跳已经过于响亮了。但除了说话外,他们努力制造出其他别的声音。米斯达按下快门时,那咔擦的一声仿佛会惊醒雕像里的灵魂,他意识到了这个,便不断地拍下一张又一张相片。然后他将镜头对准乔鲁诺。咔擦。

  在这里,这一天傍晚,他们和外地来的游客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却总被那些艺术品、被这建筑本身震住,似乎从未见过这般美景。他们为那通往高处的白色楼梯着迷,便摸着扶手走上去,似乎这是他们的屋子,不属于其他任何人。于是米斯达又将镜头对准乔鲁诺。咔擦。他们并排站着,米斯达从侧面拍下那和皇宫无比般配的脸。

  咔擦。这一次是乔鲁诺借来了他的相机,对着正瞅着天花板惊叹的他拍下了一张照。

  他们不急不慢走了一圈,巡视地盘似的。出来时,已经将近九点半了。街道上的商店都已经关了门,谁也不打算加班加点。橱窗里的灯还都亮着,成为了街上的路灯,将那些石板地、水泥地和那些石头房子、过往的行人和疾飞的蝙蝠全都照成暖黄色。偶尔才会见到白色的橱窗灯。他俩肩并肩走着,终于可以开始说话,便谈论起那皇宫里的一切。尤其是米斯达,他说个不停,列出无数想象,好奇白日时空无一人的皇宫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可以星期三再来,”乔鲁诺说。

  “你这家伙能有的好处也真是太多了吧?”

  “这还只是最方便的好处之一呢。你还想看看别的好处吗?”

  米斯达看向不远处的街灯。灯泡隔着灯罩显出模糊的椭圆形的轮廓,但亮度仍旧很高,在他的眼睛里留下了一块黑斑。街灯下面是他的黑色壳子的车。

  “我啊,”他说,“我不是那种会顾及很多事情的家伙。事情就是该做就做,要做就去做。但是啊,我是不是不应该和你走得太近啊?”

  他转过头去,和乔鲁诺对上了视线。后者显然一直在盯着他看。这时候也没有转开。

  他们退到墙边,停下了脚步。游客看着他们,然后慢慢走远。当地人盯着乔鲁诺看,然后匆匆别开头。

  “你可以揍我一拳,”乔鲁诺说,“这样足够让其他人明白你的立场了。做这事的人是你的话——我并不介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米斯达问。

  “当然。自己在做些什么……这种事情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几秒种后,米斯达伸出手,往乔鲁诺的脸颊上打了一拳。正好是在他先前拍下的那半边侧脸。他咬着牙,紧握着拳头,整条手臂——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好像快要骂起人来一样。乔鲁诺一句话也没说,就像他先前承诺的那样,他的确是动都没动,甚至没有绷紧身子。他没有动弹,却闭上了眼睛,垂着头,保持着被打的姿势。那半边脸上逐渐浮现出了血的颜色。

  他们周围的人群停滞了几秒钟。

  几秒钟后,米斯达再次伸出手,用他这时候能够使出的最大的、最不会伤到人的力度抱住了乔鲁诺。在他的手掌、手臂之下,乔鲁诺也颤抖了一会儿。

  他们都颤抖了一会儿。因为靠得太近了。

  “这样足够让你这混蛋明白我的立场了吧?”米斯达低声说,“别以为你能靠这个让我欠你的人情。我不需要那些有的没的。你知道你的立场了没?”

  乔鲁诺“唔”地应了一声,然后说“是的”,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次“是的”。

  人群又动了起来。时间流逝的速度变得有些混乱,他们不确定是过去了几秒钟、几十秒钟还是几分钟,只觉得两具身体似乎快要融化在一起。米斯达知道自己打得不算很重,并不是一个警察对一个犯罪者会用上的那种殴打,应当不会伤到口腔。但是他放开手后,还是匆匆地抓着乔鲁诺的手腕,拉着他快步回到了车上。他们坐在前排,米斯达打开头顶的照明灯,让乔鲁诺仰起头来,方便他检查他的嘴。他捏着乔鲁诺的下巴左看右看。

  “看来没事,”他说。他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敢百分之百肯定,乔鲁诺·乔巴拿这人好得很,“你还疼吗?”

  “对不起,我原来都不知道警察打人的水平有时候比打手还好,”乔鲁诺说,“我没事。”

  “都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啊。”

  米斯达的肩膀这才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他发动汽车,轻轻地踩下油门。那辆车载着他们回家时,他用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垂在了座位旁边。乔鲁诺垂下视线,快速地、毫不动摇地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也飞快地回握住了他的,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时刻。车子前行,前行,前行,一直往前开,不断加速,令人以为马上就要离开意大利了,最后也只是在乔鲁诺的别墅前停下。

  下车前,乔鲁诺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回头见,米斯达,”他说。

  “回头见啦,乔鲁诺,”米斯达说。

  他拉起米斯达的那只手,用嘴唇十分轻地在指节间碰了碰。还故意抬起视线,对米斯达眨了眨眼。他下了车,关上车门,还没有来得及转身朝别墅迈出第一步,就听到车门内咚咚地响了两声。他弯下腰。那扇车窗被慢慢地摇了下来,当它在最底端停住时,一阵光对着他闪了一下。

  那是相机的闪光灯。他眨了眨眼,在视线恢复清晰后看到了咧嘴笑着的米斯达。米斯达朝副驾驶座歪过身子,冲他笑着晃了晃相机。

  “回头见了哦,”他说。

  “回头见,”乔鲁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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